红楼诗读:晴雯之花,芙蓉如朝霞

2020-09-13 11:58:26 作者: 红楼诗读:晴

“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,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,风流灵巧招人怨,寿夭多因诲谤生,多情公子空牵念。”曹雪芹红楼梦《晴雯判词》

红楼梦中晴雯的出场非常晚。虽然在第五回里,宝玉去秦可卿的房间里睡觉,有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头在外屋陪着,但是我们留心的是贾宝玉梦游幻境,哪里会想到他这么奢侈。四个大丫头形影不离陪在外面。《宫女谈往录》说慈禧睡觉不过如此,有丫头守着,是为防刺客。

袭人占了先机,柔媚伏低,去换宝玉的衣裳。袭人比宝玉大两岁,此时总在15岁左右,而晴雯明显比宝玉小,此时不过11岁的样子。不过她想必是少女似的漂亮。

“霁月”是指雨后皎洁的月亮。形容人干净明丽。红楼梦中最漂亮的丫头应该是她。当初她是被赖大家买回来的,孝敬给贾母,想必只是六七岁的样子。由下而上的供奉,必然晴雯有过人的地方,生得好看,眉眼伶俐。贾母挑剔的眼光,不喜欢袭人,只是觉得她老实听话,喜欢晴雯,是因为她身上泼辣的朝气。

晴雯最初应该是叫檀云,宝玉有首大观园的《夏夜即事》,里面有鹦鹉,麝月,檀云,琥珀,玻璃等名字,这是早期为大观园或者贾母的起居写的,但实际贾母后来并没有住在大观园里,而几乎这涉及的所有的丫头,除了玻璃,都是贾母身边的小美女。檀云后来不见踪影,晴雯就出现了。贾母的晴雯如同市井淘到的宝贝,价低质优。她给宝玉,是因为晴雯模样俊俏,言语伶俐,手工一等,贾母喜欢”慧纹”,自然对女红挑剔。其实那个爱绣花却死了的江南“慧绣”小姐,或者是晴雯的预言。

“彩云易散”,最初是白居易《简简行》,一个十三岁的少女,样子行为小仙女一样多人喜欢,却在结婚之前死了。白居易说”从来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“从此”彩云易散“,是指那些早夭的美女,她们来过人间,惊鸿一瞥,翩然消失。

“彩云易向秋空散,燕子怜长叹。”这是纳兰性德的名句。纳兰性德的《侧帽词》《饮水词》流传并不十分广泛,但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手上是有的,”家家争唱饮水词“,这个“家”不是寻常百姓,是指的文化圈。至少曹雪芹及家族中喜欢诗词的人必然读过。这么美丽的悼亡词,用在晴雯身上,想必是斟酌了很久。其实用意是哀悼黛玉。黛玉的人设是近仙,没有太鲜艳的色彩感,于是托晴雯的“彩云易散”来烘托。

晴雯虽然出场晚,却出现得有声有色,她并不把自己当奴才,一派率真。其实也可以理解,几岁开始这就是她的家,贾母夸她聪明,宝玉也是随和无拘的人,经常发出生一起死一起的誓言。倒是袭人园子外头还有另外一个家,袭人的等级观念比晴雯强。晴雯和黛玉一样,没有另外的家,她们对贾府的心,比袭人自然而天然。

但是正是如此,死亡也就更沉痛些。

天生的风流灵巧,晴雯和黛玉,是要在宽松的环境里,才得以表现。但很显然,晴雯和黛玉都无自身的背景。晴雯是小姐心,丫头命,但是林黛玉如何不是如此?林黛玉落草凤凰,有人说林如海必有嫁女的资本,不过是填进了贾府的窟窿,但张爱玲考证最初的版本,林黛玉父母在她第一次进府前就亡故了。晴雯最初有个母亲,然而还是去掉了。还原人本身的天资聪慧,在等级森严的旧世界,肯伏低才有活路。显然晴雯和林黛玉都是不肯学这个规则的。本来就一无所有,不如亮出最自然的自己。

所以晴雯和黛玉非死不可,听得见琉璃破碎的声响,这是曹雪芹所要的悲剧的泼辣。因为他本身也是如此。

彩云如朝霞,短暂而灿烂。晴雯在嘴巴上的畅快与性格的明丽,林黛玉则化作诗魂,占据文人至高的领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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